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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商界巨鳄沃尔玛进驻济南泉城路，使得济南老城的几条古巷不得不黯然退出历史舞台。在自4月份至今的拆迁过程中，蕴含着丰富人文历史含量的几条旧巷已成瓦砾。自拆迁伊始，此项工程就已成为济南市民关注的焦点，关于发展经济还是保护历史的争论也从来没有停止过。本刊此次走近高都司巷，接触到了大量民间人士，他们从不同的方面做着自己的努力，以使得我们的文化命脉得以延续，城市生命得以健康发展。
　　拆旧建新，这其实本不应是一对矛盾。一座存留了历史文化的城市同时也蕴育着发展的潜力。保护历史文化遗产，关键是看我们是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
四条古巷拆迁完毕　　　刘彦
　　连绵几天的大雨并没有缩短济南古城“改造”自己的步伐，为引进沃尔玛这座现代化的大卖场，经过一个多月的拆迁，历史古巷高都司街、太平寺街、泉城路、将军庙街的一部分正在从泉城人的视野中彻底消失。5月19日，当记者再次来到锣鼓喧天的泉城路西头，看到历史古街高都司巷已经是一片瓦砾。除去个别寥寥几家院落尚在雨后的阳光中执着地挺立以外，包括汇源里黄家大院、袁家大院以及张家公馆在内的大户多半已是人去楼空。
　　在高都司巷9号这座高都司曾经居住过的旧址里，袁家大院只留一座孤零零的门楼，而且门楼内侧的镂空雕花雀替一侧已经丢失，两个山东建工学院建筑系的学生正在做最后的图纸测绘。一位男同学一边指着砖墙一边给记者说，“这样的砖我们现在根本无法烧制出来，你看，这些砖与砖之间是没有水泥的，所有的砖与砖之间都磨合得非常严密，现在人哪有这样的耐心来烧制这样的砖瓦？”这位同学还指着吊挂楣子对我们说，像这样5面都是雕牡丹花的楣子如果都遭到破坏，后人也很难有能力重现当年工匠精雕细琢的风采。
　　而在泉城路373号门口，记者看到清朝同治四年由当时的济南知府萧培元所亲笔手书的石刻"七忠祠"门楣已经被盗，小巧的门扉紧锁，主人不知去向何方。在泉城路339号的王家私宅，大门口原来精美的浮雕与镂空雀替和镂空耍头也都已丢失，经过百年风雨的古老街巷在刚刚经历过几天的大雨后显出从来没有过的破败和沧桑。济南市考古研究所的李铭副所长看着自己苦苦呐喊奔走依然不能留住的旧街巷被拆，百感交集。在高都司巷以及泉城路附近，来此参观的市民仍然络绎不绝。不少市民说，几天以后，大约连这点历史的陈迹也将不存，还是早点来看看，感受一下这份即将消失的情怀。而不少市民同时确信，当占据世界五百强重要位置的沃尔玛以前所未有的崭新姿态屹立在这座古老街区的旧址上时，泉城人从此可以骄傲地感觉商业文化的炙烤，而从此将破败的旧街巷彻底地抛入到历史的记忆当中。
　　5月上旬，包括《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在内的多家媒体纷纷发文，对于济南的旧城开发狂潮给予关注。一位中青报的记者在采访完李铭后说，怎么整个济南就听见你像一匹孤独的狼一样地在喊，济南的媒体怎么集体失声暗哑到这种程度，济南的文化空气怎么会这样缺乏争鸣，济南这样一个蕴含齐鲁文化大省的省城，怎么会出现这样一种奇怪的没有争议没有探讨没有分析没有批评的状态当中？
　　近年来以记录拍摄济南古城风貌而著称的“老房子”姜波，也在这最后的时刻与他的学生一起紧张地做着测绘。他说简直是抱着一种抢救的心情，尽管这些测绘并不能从本质意义上留存这些古迹，但在目前的条件下只能如此了。若想在未来告诉后人，我们来自哪里，曾经怎样生活过，也惟有靠这一点点留存在纸上的模糊记忆了。

■对话
民俗专家眼中的古城旧巷　　　　　刘彦
　　自去年5月1日以来的一年间，高都司巷的老居民时常会看到一位老先生消瘦的身影在高都司巷不时出现。一些上岁数的老居民会对这位健谈的老者津津乐道那些消失了半个世纪之久的陈年旧事，往日繁华，而事实上这位老者所孜孜以求的，就是要捡起这些散落在民间的故事和史实，“抢救”这些活着的宝物，为历史留下一点延续的痕迹和脉络。这位老者就是山东民俗学会的会长、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李万鹏。两年多来，他与以他为中心并自发组成的民俗考查小组成员们，用细碎的脚步丈量着芙蓉街、泉城路、鞭指巷、高都司巷、大明湖附近的古老街巷，倾听和感知一座城市渐行渐远的微渺音韵，并将这一切用图片、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高都司巷每一棵消失了的石榴树、海棠花，每一块镶嵌在门楣石柱上的精美雕刻，以及每一片飞起的檐角中，都凝固着老人馨香淡远的深情。
　　5月21日晚，李教授在山大寓所中说起近年来的考察活动，仍然心波难平。
城市建设不应以牺牲传统文化为代价
　　齐鲁周刊：现在国内许多城市都在迅速发展，经济的热力似乎无处不在。但是在对待如济南、南京、西安、北京这样的历史文化名城的“改造”中，各种争议似乎从未停止过。城市发展与文化保护难道必须是一对矛盾?
　　李万鹏：考察一座城市发展的历史，主要是为了记录下一座城市前进的足迹，总要有人把这些东西搜集整理。然而在近年的文化民俗考察当中，我却深深体味到商业意义的发展与城市保护之间的不协调。甚而，每一次社会发展比较快、城市建设发展比较迅速的时期，居然都成了对传统文化的一次毁灭和扫荡。为什么就不能在城市发展的过程当中更多地注意和考察文化的因素，而要摒弃掉所有的传统？对于一座城市来说，旧砖旧瓦旧城墙旧街巷并不是不能动，城市要发展，总要会有所扬弃，但关键要看扬什么，弃什么。对城市要有整体的认识和规划，要看百年乃至更长远的一段时间，不能只看眼前利益。有形的物质形态的东西固然重要，无形的活的文化更重要。那些作为承载物的旧街巷，承载着过去的城市文化血脉，她的居民身上，存留着旧的历史文化的浓浓痕迹。当这些人散落，旧的房屋不在，到哪里找寻这些流淌在城市当中的活的博物馆、历史见证者、传承者？
高都司巷浓缩了近百年来济南商业发展的历史
　　齐鲁周刊：身为一位民俗专家，您的步履曾停留在高都司巷的每一处角落。在这些深宅大院中，都遍布着一些什么样的历史故事?高都司巷从商业角度讲有哪些价值?
　　李万鹏：在近年的考察当中我们发现，高都司巷不同于芙蓉街之处，乃是因为这是一条典型的商贾官宦的住宅生活区，她没有商业的门头店铺，幽静雍容，在济南的闹市深处营造了深宅大院的典范。这条街汇聚了清末民初的一些大商家、民族资本家和金融业、化工业、毛巾业的代表人物，他们的后人大多生活于此地，少有迁移和变化。济南清代的钱业公会的会馆福德会馆就曾经座落在高都司巷19号，这座清朝道光年间建立起来的会馆是当时金融业发展情况的总结；汇源里黄家经营的吉泰号估衣铺是济南历史上举足轻重的大商号，经营的范围曾经到了北京青岛等城市，作为一个商业巨子，黄汇川老先生在汇源里的近300间老宅不同于当时北方典型的四合院，而是一个近代风格的里弄，具有当时时代的鲜明特点；而343号张家公馆的小洋楼，也在建筑风格上体现了一种近代的变革，这在济南的现有城市建筑结构中很难找出相似的例子；26号曾经住过裕华文具店的老板，这所文具店当时把分店开到了上海和新加坡，公私合营的时候给裕华文具店估价4个亿！如果这样的民居不具有历史的保护价值，那么什么有保护价值？高都司巷浓缩了济南近百年来商业发展的历史，考察高都司巷的历史，就是再现当时的历史风云变迁。
拆迁有可能带来的危害
　　齐鲁周刊：沃尔玛进驻济南老城已成定局，为此进行的拆迁已经进入尾声，您怎么看这件事情?
　　李万鹏：对于沃尔玛进驻济南，作为济南市民，我们当然是欢呼雀跃。但是，大超市为什么一定要建在老城中心，我个人还是有诸多不解。依我有限的眼光看来，商业开发的危害起码有三：
　　一、破坏了济南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的清誉。历史文化名城是怎么确定的？首先还是有历史文化才算。而且历史文化名城有一个标准，经过几年都要再次审查评定的，济南越来越少的历史文化怎么承担起历史文化名城的重任，是一个紧要问题。
　　二、对济南"泉"的特色形成影响。济南的泉群，大多集中在这一带，高楼大厦不仅在人文景观上对这里的古城形成影响，也难以确保不对泉脉形成破坏。
　　三、对一个城市可持续发展的破坏和影响。对一座城市要有一个整体的定位和考虑，要考虑百年后的可持续发展，不能开发一块，卖一块就拉倒了。济南的商业和新城为什么不到外边去建，而死死在这块老城区里打什么转转？即使“旧城改造”得再彻底，也可能满足不了城市发展的要求。
■专家意见
济南会不会后悔? 　　　阮仪三
　　据我了解，济南的古街巷拆得很多，剩下的已经很少了。作为一个历史文化名城，在拆旧建新之前必须认真听取专家的意见。要知道，这样一拆就永不再生了。中国的历史文化不是保护得太多，而是太少了，济南则更是“太太少了”！看国内其它一些城市，凡是文物保护好的，一般都能取得比较好的经济和社会效益；而那些乱拆乱建的，往往会后悔。
　　说济南的文化特色不在这些古街巷，而在于其悠久的历史，在于泉文化，这种观点不全面。人们到一个历史文化名城来看什么？当然是看城，看城里的历史街区，而且还要看到有人生活在其中。难道保护几个景点，保护几个文物，这个城市就算保护好了吗？况且，据我所知，济南的泉破坏得也很厉害，80％的泉都有问题。
　　 (本文作者系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主任、同济大学教授。阮仪三先生当年带学生对山西平遥古城进行测绘时，当地的政府官员设置种种障碍，连当时他们用的粮票当地官员也不给兑换。
　　也正是由于阮仪三先生的不懈努力和呼吁，平遥古城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现在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每年给当地带来可观的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
■资料
“沃尔玛”商业购物中心工程拆迁范围
　　“沃尔玛”商业购物中心工程建设拆迁从4月8日开始。拆迁范围为太平寺街双号6－24号；将军庙街双号24－30号；高都司巷双号2－48号，单号9－33号；泉城路339号、341号、343号、345号、371号、373号。以上范围包括旁门、原门、副号。拆迁时间预计是4月8日－30日。事实上，截至记者发稿时的5月21日为止，拆迁工作还在零零散散地进入尾声。
　　“沃尔玛”商业购物中心工程是市政府为完善中心商业区而引进的一个国际性大型商业项目。“沃尔玛”的进入将为泉城形成更为集中的人流、物流中心。这次拆迁是在新的房屋拆迁管理办法实施之后，拆迁补偿的方式确认为住宅房屋的被拆迁人可自行选择货币补偿或接受拆迁人提供的与货币补偿等值的房屋安置，结清差价后产权归乙方。水屯路水园北区作为拆迁人提供的用于等价值产权调换或等价值房屋安置住宅楼房的地点。 ---摘自《齐鲁周刊》2002-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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