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在线

赵扣扣（化名）总是坐在我的对面，咸咸淡淡地聊着。灯光昏暗，只有她手指上的香烟明明灭灭。说的都是旧事，口气平淡，神情慵懒。怎么听，怎么看，都不像一般人想像中的凶狠“妈咪”。事实上，赵扣扣确实是济南第一批“妈咪”，也的确不同于一般的“妈咪”：大部分“妈咪”是小姐出身，而她不是；大部分“妈咪”是外地人，她是土生土长的济南人；大部分“妈咪”年龄偏大，而她“金盆洗手”时才24岁。
　　是什么样的际遇造就了她的故事?与扣扣的三次真情面对，让记者窥到了一位“妈咪”的另类生涯。
　　5月25日，星期六晚 9：30
　　“我一直想做空姐，可是我放弃了。”
　　扣扣和好友方格（化名）的茶馆在本市最繁华的地段，推门进去，暗暗的灯光里浮动着不知名的音乐。扣扣和朋友出去吃饭了，记者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见到扣扣。推门而进的扣扣身材秀颀，七分低腰裤、敞胸紧身衫、蓬蓬的披肩发。扣扣的出现令布局松散的小店瞬间拥有了焦点。
　　和扣扣的谈话一开始有点困难。年轻妩媚坦率的扣扣和想象中的“妈咪”大相径庭，见多识广、心思体贴的扣扣主动帮我寻找话题。终于从扣扣口音中的东北味儿，聊到了扣扣的初恋。
　　“他是东北人，做拍卖公司。那时我还在旅游学校念书，朋友介绍认识的。毕业后我就进了他的公司，字画的事我不太懂，帮忙做一些目录文件的整理。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一开始挺好，后来就烦了。实在是太空虚太无聊了，没事可做。”
　　“但是经济宽裕？”
　　“是，但太没意思了。他又对我管头管脚，不能和朋友、特别是男同学联系，从前的朋友都疏远了，一切以他为中心。穿这个穿那个都得听他的，他要求自己的女友出去完美到每一个细节。有一次去外地搞拍卖活动，我套装上掉了一粒纽扣，他当着那么多人说我，气得我扭头就走。”
　　“在家里太闷，要做事，他又不让。我的同学有很多分配到三星级宾馆，有人介绍我去××宾馆。就为这个我们分手了。当时我也是赌气，非要走——离了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离开初恋的扣扣被××宾馆的总经理一眼相中，派她作夜总会经理。扣扣推辞说没做过，但总经理却说相信她一定会做好。为了这份信任，扣扣开始“可惨了”的上班经历。从早上八点开晨会一直做到晚上二三点钟才下班。长住酒店，一般不外出，一有电话赶紧到宾馆。酒店新营业，从采购杯子、食品一直到给客人赔礼道歉，事无巨细，样样亲历亲为，扣扣做得特别累，当然收入也是颇丰的。1998年就月薪5000元。后来，扣扣因故离开夜总会，再回去时的职位就由经理变成了“妈咪”。
　　或许当时就是靠了这样高强度的工作，扣扣从初恋失败的泥沼中拔出自己。
　　“那时真傻，以为爱情就是一切，牺牲太大了。如果不是为了珍惜那段感情，我可能去做空姐，我一直想做空姐，我喜欢旅游，到处飞来飞去多好。我的条件也够了。为了和男友在一起，放弃了。如果去做空姐，我可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后悔吗？” “谈不上。”
　　尽管扣扣的小店新开张，但扣扣的人缘还是引来了不少客人。扣扣不时地起身去招呼客人。谈话时断时续。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俩头上的一盏灯忽然爆裂，惊得记者“噌”地站了起来，而扣扣丝毫不曾失态，淡然一笑：“换个桌子吧。”
　　5月26日星期日下午4：30
　　“妈咪”和小姐：真情的空白地带
　　下午4：00，记者如约来到店里，而扣扣却迟到了。店员说，扣扣凌晨才回去，这会儿恐怕还睡着呢。扣扣的手机果然关着。
　　5：00左右，扣扣来了，一坐下就吃感冒药，说是昨晚和几个朋友出去玩，伤风了。然后接着昨天的话题聊。
　　扣扣做“妈咪”时，手下曾有100多个小姐。扣扣说，很多小姐是因为经济窘迫或感情受挫才入行的，所谓“贪图享受”者只占很小比例。例如A小姐，30多岁了，保养得极好，从前是衣食无忧的贤妻良母，但丈夫却突然跟别人跑了。她没有合适的谋生手段，只得以此养活老人和孩子。
　　“我们那儿的小姐一个月至少挣五六千元呢。”即便如此，很多小姐还是很节约，有的人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衣服。年纪小的不懂，以为钱来得容易就去得也简单。年纪大的都知道节约，赚上一笔回去开个小店。
　　扣扣所在的夜总会档次较高，小姐坐台一般是200元，出台则是800到1200元不等。“妈咪”的收入由这么几部分组成：底薪（扣扣的是1500元），小姐出台每次给“妈咪”的100元，根据每月的营业额抽取的佣金，还有客人给的小费等等。扣扣作“妈咪”，一个月可以挣好几万。
　　“南方都成规矩了。“妈咪”进包房敬酒，给100元小费。济南这边不行。我们一般不去敬酒，除非特别好的关系或者小姐把客人得罪了。”
　　有一次，客人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气得小姐摔门而去。这边客人不干了。扣扣一个劲儿地赔礼道歉。客人说：“你把这酒喝了就没事儿。”扣扣挨个给他们敬酒，一口气喝下去好几瓶啤酒，才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扣扣工作的很重要的一部分是喝酒，即使小姐没得罪客人，请客的客人也愿意把“妈咪”叫进去敬个酒，显得自己地头熟，有面子。不喝就是不实在，以后客人再也不来了。为了拉住回头客，扣扣只能硬灌。一桌一桌敬下来，再好的酒量也挺不住。有一回，客人在桌边放了一个桶，扣扣一边吐，一边喝，客人这才满意。
　　客人难缠，小姐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几个帮派小姐常常为了争客人而大打出手，客人们图新鲜，有时不找熟悉的小姐，另找一个，原来的小姐就不干了，找碴打人家。弄得去调停的扣扣哭笑不得：“傻嘛！客人跟你哪还有什么真情！”
　　“她们听你的吗？”
　　“敢不听，小姐是靠“妈咪”来赚钱的。有的“妈咪”很黑，就是不派你台，熟悉的客人来了点你也说不在。两三天晾下来，小姐就明白了，赶紧送礼。“妈咪”一高兴，给你派好台，就可以多拿小费。有的“妈咪”还克扣小姐，半年下来就能赚上百万。不过我从来不这么干，小姐也不容易，别让人背后骂死你。”
　　“就是，女人不帮女人，谁帮？”听到了我的这种奇怪的感慨，扣扣诧异地扫了我一眼：“跟小姐讲感情，真是天大的笑话。人家出来干嘛的？赚钱！她们不光骗客人，连朋友都骗！”
　　听多见多，扣扣不相信那个圈子里有所谓的真感情。
　　正说着话，一位熟悉的顾客带着一条狗顺路进来。扣扣一见那条没尾巴的狗，就高高兴兴地迎了上去，搂着狗亲热异常。一瞬间，那个风情的、有些厌世的、心境苍凉的扣扣不见了，眉开眼笑的扣扣不过是一个天真的女孩子。事实上，她今年也才仅有25岁。扣扣蹲在地上，摸着小狗的耳朵：“我最喜欢小狗小猫了，从前家里养了一只小狗，一放学哪儿也不去，赶紧回去跟小狗玩。”
　　随着夜幕降临，扣扣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扣扣忙着去敬酒，忙着迎来送往，再也没有时间细谈。记者和店员打了招呼就离开了。刚走出几十米，扣扣周到的电话就来了：“姐姐，为什么不留下来吃饭？”
　　6月4日星期一晚8：00
　　“‘你就是扣扣?大名鼎鼎!’真的不能再做了!’
　　扣扣又一次迟到，约的是晚上八点，扣扣九点才回来。昨晚，店里来了几个朋友，扣扣陪着打麻将，直到今天早上七八点钟才回去。
　　扣扣是极为看重朋友的，从前的同学来找扣扣，她都是能帮就帮。“一般小姐没正事，“妈咪”更没正事。我、方格与其他人不一样，实实在在，要不能交到这么多朋友吗？”
　　扣扣说，所谓的“妈咪”，并不是一般的文学或新闻作品中骗上一堆女孩子强迫她们接客的凶狠老鸨。扣扣说，“妈咪”是从南方传过来的称呼，从前济南都叫“公关部经理”。扣扣不像南方人那样打小姐，也没黑到克扣小姐的份儿上。她只是把这看作一份职业，类似于餐厅领班。她认为自己做的只是一份待遇丰厚的管理工作，只不过碰巧管的是一批小姐罢了。我想这也是扣扣坦然面对我的种种问题的重要原因。
　　从前做经理时，扣扣就接触过“妈咪”，但真做起来还是大有不同的。夜总会就是个小社会，与大社会没什么区别。有靠山的小姐或“黑属（黑社会家属）”自恃关系硬，都是难剃的头，都要你照顾。不能一视同仁，别的小姐就有意见，工作没法干。
　　这样的现实逼着扣扣也得多结交人。你认识某某，我还认识某某呢!这样才有可能把事情摆平。
　　扣扣又点上一支烟：“真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真希望自己单纯一些。真的挺累。”或许是想起了从前的那些斗智斗勇、周旋调停，扣扣现出一种疲态，口气中的无奈与落寞是切切实实的。
　　“真的不想做了。光做这个不好。太出名了，认识的人太多了。做生意靠朋友捧场，可我现在最怕听到人家说：‘你就是扣扣？大名鼎鼎！’真的不能再做了，名声不好，找不到男朋友，走到哪儿谁都认识，烦！也不想给别人打工了。还是自己做个小老板，名声好！”
　　扣扣狠狠地抽着烟，一字一顿地把这些话送出来，看得出，她的确是思谋已久才走出这一步。尽管她对茶艺知之甚少，但还是拿出多年的积蓄和朋友盘下这间店，不介意从头一点一滴做起，从买菜到敬茶。
　　“前些时候，好容易谈了个朋友，一块儿出去吃饭，碰见他的朋友，刚要介绍，发现我比他还熟，真尴尬。”
　　“还好吗？”
　　“不是给你说了嘛！我现在没朋友。他是生意圈子里的人，在意。从那以后，什么也没说，大家心里都明白了，我理解。还是当一般朋友处着，挺好的，但其它的，谈不上了。”
　　扣扣在烟缸里狠狠地熄掉烟。
　　这令我想起了5月26日下午，一位瘦瘦的疲倦的年轻男孩推门进来，领进来四五个女孩子。
　　扣扣介绍，那是她从前的同事，带小姐们出来玩。那个男孩一屁股坐下就问扣扣：“还没嫁出去？。”扣扣笑着问：“你呢？”“难啊，一听咱干这个夜总会经理，谁跟？”“干脆找个圈里人！”“我通过了，家里人还不干呢！”两个老同事相对无言。同样年轻的脸上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与无奈。
　　扣扣的店里有两个年轻的女服务员，十八九岁的样子，快乐地跑来跑去，一脸的无忧无虑。
扣扣和我盯着她们，眼里是同样的感慨：年轻真好。
　　扣扣说：“做个简单的工作，不操心，平常两口子过平淡的普通日子，最好！”
　　“这是你的梦想吗？”
　　“顺其自然吧！” ---作者：由卫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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