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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清河206公里处的堤坝里程碑，是此次本刊记者行动所见到的最后一个小清河的水利标志。再往下，因为浩瀚的芦苇荡遮住了河堤，采访车只能绕行远离河道的公路。再次见到小清河，是在30公里以外的寿光市羊口镇，小清河在这里结束了它痛苦的旅程，注入渤海的菜州湾。
　　悲情笼罩羊口码头
　　采访车刚刚在羊口码头停稳就有人围拢过来，他们看到了车身上“小清河全流域记者行动”的字样。
　　“记者来采访小清河啦。”
　　“有什么用!来过多少记者了?敢说实话吗?”
　　“上回记者来采访电视上光播了俺前头说的好听的，把后头污染严重的话给掐了。还有真事儿吗！”
　　说话的是码头上的渔民，我们的到来惊醒了他们沉闷的生活。他们的渔船就停泊在小清河南岸的码头上，一眼望不到头。出口毫无遮拦的渔民每一句话语里都带着浓重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愤怒，也有绝望。
　　“你们看看吧！这就是小清河。”
　　三五成排的渔船依次横列在河道中。最靠近南岸码头的渔船与码头有几尺宽的间隙，间隙里是黑而粘稠的状如原油般的河水——小清河一路带来的污秽在渔船的夹缝中淤积，散发着经久不息的恶臭。
站在码头向北望，视线穿过凌乱的渔船的桅杆，小清河的河面非常宽阔，河水被海水充盈着，很是壮阔。河北岸是郁郁葱葱的芦苇荡，一望无际。芦苇是生命力极为旺盛的物种，抗污染能力强，寿光市城市污水处理厂就借用它的这种能力净化污水。
　　与芦苇相比，小清河南岸的人类要脆弱得多。祖祖辈辈靠打渔为生的人们，如今突然没了方向。
24岁的王春明开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在码头上百无聊赖地转悠。王春明是羊口一个传统的渔家子弟，父辈们世世代代以渔为生，他的父亲至今还经营着一条渔船，境况惨淡得让他都不忍提起。
　　“近海早就没鱼可打了，远海又去不了。”
　　“为什么不能去远海？”
　　“咱的船太小。再说，每一片海都是有主的，属于我们这一片的海早被小清河弄臭了，什么东西也没有了，去人家的海面上打渔，人家也不让啊。”
　　王春明还讲了前几天他家的遭遇。父亲出海打渔，被人家截住了(因为前面所讲的原因，当地渔民不可能在自己的海域里捕到东西，只好冒险往外走)，船上带的3000多块钱被人家拿走了，连海上定位仪也拿走了，船上没了这东西，在这海里跟送死差不多。打那以后家里的这条船就没敢再出海。
　　“其实家里早知道打渔没出路了，也就没打谱让我再干这一行。去年父母拿出所有的积蓄，又贷了点款，买了这辆车跑出租。可是你看，这街上哪有人?没生意啊。我小的时候，羊角沟热闹着呢，南来北往的商贩、渔船，家里一年到头忙着弄海鲜。当时还有很多济南来的船呢，顺着小清河一遛就下来了。”
　　王春明说他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除了开车他什么也不会。父母整天为那条往里赔钱的渔船忙碌着，价值二三十万元的渔船，卖四万都没人要，连问的都没有。他们同乡有卖船的，跟他家一样的船，只卖了一万多块钱。
　　时候已近黄昏，西坠的残阳染红了波光粼粼的小清河。停靠在羊口码头的几百只大大小小的渔船上，那些一年到头一家老小生活在船上的渔民们，开始准备他们的晚餐。晚餐很简单，没有海鲜，但都有酒。
　　酒是他们躲避现实最有效的东西。他们不是农民，农民可以改造土地，提高单产，他们是渔民，面对的是大海，是源源不断的小清河的污水。他们可以征服海洋的风浪，却无力斩断侵蚀大海的祸手。
　　羊口渔业濒临绝境
　　羊角沟历史上曾是一块美丽富饶的土地。渔业一直是当地的支柱产业。“海滨之地不毛，居民以捕鱼为业，关系民生至重矣。”(《羊角沟咫见录》)当地渔业的昌盛带动了一系列产业的发展，海产品加工、船舶制造修理、交通运输等都曾经声名远扬。1981年《山东画报》连续三期的《羊角沟巡礼——莱州湾畔的一颗明珠》，向世人展示了一个如诗如画的渔家小镇的丰姿。
　　但这一切都成了历史，尽管年代距今并不久远。《羊口镇志·大事记》中第一次出现“人祸”是在1990年。史料这样记载：
　　“6月1日至7月10日，小清河连续发生四次毁灭性污染。羊角沟河水呈黑褐色，臭味刺鼻。不仅造成河内鱼虾死亡，同时还污染了浅海水域。给羊角沟的滩涂养殖和近海捕捞造成巨大损失。”
　　自此，羊角沟就噩梦连连。羊口镇委一位副书记对记者说，羊口自古靠小清河发展，历史上曾有过辉煌时期，建国前羊角沟还是市级编制，和寿光不相上下，但是随着小清河污染的日益加剧，羊口镇经济滑下来，近海没鱼，外来做生意的人少了，相关的服务业、加工业逐渐萧条，现在基本没有了。渔民出远海去舟山打渔，把一半的收入扔在当地，在以前这可都是羊口自己的啊。
　　现在羊口有点办法的渔民，转产的转产，走人的走人。他说。
　　当地最大的一家渔业集团的负责人说：“逼到绝境上了!近海捕捞停了，什么东西都弄不着了，渔民的生活来源断了，他们很悲惨。”
　　我们在几家渔船上走访，偶见有打捞着点东西的，也仅是一点爬虾、白蛤之类。当地久负盛名的特产毛蛤、小银鱼之类已经绝迹。一位船老大说，以前出海前都要费很大的劲儿铲除船底附着的牡蛎，要不然会影响船速，现在不用了，牡蛎基本没有了。
　　当地盛产海鲈鱼，长成的海鲈鱼一般能有40厘米长，但现在长到一寸多长就纷纷死掉了。海鸟吃了死掉的小鲈鱼，也死。
　　渔民们笑称，现在羊角沟只有“三件宝”：牛虻、蚊子和小咬。
　　羊角沟有没有未来
　　为了更真实地了解情况，我们没有到宾馆住宿，而是选择在距小清河仅一米之遥的岸边码头的水泥地露营，因为停泊在这里的数百只渔船上，几乎每天都有人在船上过夜，他们或是当地船老大雇用的伙计，或是从济宁、东平湖和天津、河北一带来的“家口船”(一家老小集于船上，常年过着浮家泛宅的漂流生活)。
　　我们搭起帐蓬，支起炉灶，买来高梁酒、花生米、火腿肠和小咸菜，煮上方便面。
　　这更吸引了好奇的渔民。倒满高梁酒，邀他们同饮，就一下子拉近了距离。两口酒下肚，渔民们打开了话匣子。
　　67岁的董来荣要算这里资格最老的船老大了，讲起羊角沟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老人家唏嘘不已，情到深处，老泪横流。
　　“以前的日子苦点，也不太平，但好歹河里有东西打捞啊。现在呢，到了今天这一步，再好的船，再好的技术，都没用了，在这里闲起来了。都是人自己造的孽啊!”董来荣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深深自责。
　　一位从河北黄骅来这里打工多年的伙计说，前些年全省范围治理小清河，确实好过一阵子，河里有鱼有虾。但是好了没几天，一股子污水下来，鱼苗虾苗全死光了。有位领导不是说过吗，小清河治理有三个目的，一是解决水患，二是解决污染，三是解决交通。水患的问题基本解决了，为什么污染和交通迟迟不见动静?我们还有没有盼头?
　　渔民们你一言我一语，不觉已是深夜。小清河散发出的恶臭经过清凉的海风的稀释，已经不再令人十分讨厌，傍晚时能把人吃掉的大黑蚊子也已经散去。羊口码头沉沉地入梦了。
　　次日去当地镇政府采访，官员们表达出深层的忧虑。小清河污染是一个历史问题，它包含了太多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因素，短时间内很难解决好。现在羊口镇已经不能自采地下水饮用，只能从50分里以外的寿光城北输水。小清河水是羊口唯一的地表水，本因水质清澈而得名的这条淡水河，现在根本不能指望再供人畜饮用，能保住不再毒害羊口的渔业，就是羊口人的福份了。
　　沿小清河一路的采访中，记者看到各地城市污水处理厂和企业排污大户的污水处理设施无数，哪一家经过处理的污水不是清澈可人?为什么偏偏小清河里的水就是清不起来呢?
　　小清河何日能清?羊角沟可有未来?答案只能由人类自己去作出。
■背景
　　羊口镇地处寿光市最北部、小清河入海口处，东临渤海莱州湾，总面积157平方公里，总人口2.5万人。本镇临河海而达济青，水连渤海，贯通沿海各港口，陆路有省路、县路和铁路接通全国各地。羊口港为海、河、公、铁四联网的交通枢纽，现已开辟为国家二类开放港，年吞吐量150万吨，除通航国内沿海各港口外，还可直航韩国、日本、新加坡、港澳等国家和地区。
　　羊口不仅有海陆运输交通之便，更兼渔盐、地下石油、卤水等矿产资源之盛。以加快渔业经营体制改革为突破口，重建渔业发展新机制，渔业生产规模迅速扩大，捕捞能力逐年提高，使全镇渔业如异军突起，发展成为省内海洋产业的雄师劲旅，带动了全镇经济的快速发展，富裕了一方群众。　——作者：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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